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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子 发表于 2007-10-30 15:05

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

  我看见杜晚桥从我身边走了出去。
  
  不知你有没有看过《木偶奇遇记》,那根木头,老木匠刚雕好眼睛,他的眼珠就骨碌碌乱转,手刚一装好,就一把抢去了老头儿的帽子,等脚一完工,他就下地来吧哒吧嗒地到处走动了。
  同样,杜晚桥刚开始对我来说,也不过是个名字,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我是在一篇小说里遇到她的,我一见面便喜欢上了她,但我很不喜欢她的衣服,因为我觉得那样不适合她,相对于她的气质来说,她的衣服就像原始人的树叶,而她,就要从那褴褛里破茧而出了。于是我心念一转,便将她偷走了。
  中国人对名字向来很重视。他认为一个人的名字就像手心的纹路一样,神秘地蕴含着生命、事业、爱情等等命运的密码,名字起不好,是要倒霉一辈子的。古人对名号的重视到后来发展成为一门纷繁复杂的学问。人有小名、学名、字、号,朝代有王朝号、国号、年号,帝王活着有尊号,死了有谥号,满清那个小脚女人那兰儿就有一长串冗长而又肉麻有趣的称呼:孝钦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仁献崇熙显皇后。但对我来说,它就是那根木头。
  
  长长的头发,又黑又直,半遮住一张优雅的脸。她的穿着很普通,然而舒服熨贴。杜晚桥并不漂亮,但绝对耐看,特别是那一双眼睛,先天的聪颖后天的智慧里涵养过的,黑宝石一般,流光溢彩。她的气味很沉静。这样的女子,不是明艳不可方物的孤傲睥睨,而是不事张扬的低眉宛转,正午的阳光是不适合她的,相宜的,是黄昏时候的微阳,温存的,低调的,稍微带着点悒郁的。
  这就是我的杜晚桥。
  
  泰戈尔说,你在人群中对我微微一笑,因为这个微笑,我已经等了好久。
  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保留最初的天真,只为了等待那一个懂得、珍惜的人。
  可是只要等待就一定会有结果吗?
  爱情是一个谜。你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人们通常这么说,他(她)爱上了她(他),就完了,没有人会去仔细追究他们发生爱情反应的反应机理。当然,也不乏搪塞而浪漫的解释。希腊神话里说是一个可爱的小飞神,它喜欢到处放冷箭,中国本土的传说里则是一慈眉善目的老头儿,掂着一根红线,到处去拴人家的脚。而柏拉图认为,就像一个苹果被分成了两半,一个人在出生前被分成了男人和女人,然后,这两半苹果被抛在了世间,他们终其一生,就是要在尘世间苦苦寻找着自己的另一半苹果要和它拼成完整的一个圆。听起来好像是上帝的游戏。就我个人而言,我比较偏爱这“一个苹果的两半”的说法。
  可是,抛出去的那两个苹果会不会交错了时空?会不会有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守着自己的影子,作遥遥无期的等待?或者,等到他们相遇,一个还是黄发少年,一个已垂垂老矣?
  再,真的就有这样的半个苹果么?
  
  不管怎样,杜晚桥被抛了出去。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哪里错了。
  杜晚桥怎么也想不到,她等来等去,等到的竟然是叶倾城。
  那一年,她23岁。他到她们单位实习,就分在她的广告策划科。
  但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恐怕她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他。虽然,她还很年轻,可已是懒却胸中无限事,潇潇心海平如水了。思维虽则敏锐,感觉却迟钝得紧,自诩是万花丛中过,眼中无一片草叶的盲目。
  他说,我被锁在楼里边了,怎么办?
  于是她打电话给管理员让他去开门。
  不多时他打过来致谢,说已经出来了。
  也就这么多。
  叶的声音很沉稳,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儿,并且,还很温暖。正是这种特质让杜晚桥心中一动。
  第二天,她破例同他说了许多话,也才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男孩子。
  在以后的某段日子里,杜晚桥走在匆匆的人流中,常常会不自禁的一个愣怔,那人竟是如此的仿佛:身高,脸型,头发,甚至戴的眼镜,叶倾城似乎无所不在。杜晚桥终于微喟,这实在是个太大众化的人物,走到人海中便再也认他不出。可是那时候,他是如此卓然不群地站立在她生命的河畔,白衣胜雪,笑如暖阳,在她眼中,他是独一的,无二的。
  当时,他们正在做一个房地产的文案。目标对象是那些刚刚踏上工作岗位不久的白领阶层,地点在浦东,小高层,单双间。确定下来的就只有这些,其他的诸如品质定位、命名、价格、宣传策略等都还在众说纷纭的讨论中。
  广告这个行当相对来说工作环境比较宽松自由。好的文案很多时候都是大家坐在一起,一边喝咖啡,一边海侃神聊,霎那间灵光一闪,横空出世的。有人说,广告这玩艺就是拍脑瓜拍出来的。因此上,它也只眷顾年轻人,因为年轻人的思维更活跃,更富于创造性。
  讨论的间隙通常会有一些轻松的娱乐节目。有一次,阿美出了一道智力题:有两个房间,一间里面有三个灯泡,另一间里面有对应的三个开关,每个房间只允许进去一次,问你怎么才能弄清楚哪个开关控制哪个灯泡。
  大家各自沉思。
  她又补充一句:可以使用任何办法。
  杜晚桥忍俊不禁:有了!我将电线扯下来,沿着线路顺藤摸瓜。呵呵。
  “那你还要不要房子了??”
  “你不是说可以用任何方法么?我只要达到目的,又有什么不可以的?”杜晚桥一脸狡黠。
  大家受其鼓舞,纷纷亮出奇招。
  有人说可以找一个长手长脚的人,这个人怎么个长法呢?要头在灯泡的房间,手还能够着那边的开关。
  有人先假设物品是有感情的,然后将灯泡拆下来带到开关面前严刑拷打,侧耳聆听开关的反应。
  “精神可嘉,不过一点可行性都没有,再想再想。”
  “我将开关改装成遥控的,带上遥控器到灯泡的房间里去一一试验。”叶倾城本来不知道在做什么,这时候也加入进来。
  “不错不错,是个好主意。虽说技术上面的要求好像高了点。”阿美嘉许道。
  叶倾城乘胜追击。
  “或者”,他微微一笑,一只手比划道,“我用水果刀对着出题目的人,要她直接告诉我答案。”
  阿美顿时“花容失色”,无辜地看着叶倾城,美丽的大眼睛眨了又眨。
  大家都笑了。
  叶倾城却又一脸正经地解释道:“我本来想贿赂她的,但是又一想不知道她胃口有多大,讨价还价的怪麻烦的,不如来刀子来得痛快。呵呵。”
  “说起贿赂了,我还不如买通我们杜大姐,——我知道她不那么爱财,请她到另一个房间去,我在这个房间拉开关。”
  杜晚桥笑笑,“你要收买我呀,好啊,只要将你手里的桔子送我就行了。”
  叶倾城笑了,真的将桔子抛过来。
  杜晚桥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下。
  “当然啦,我还有一个既简单又不违法犯纪的好主意,”他故意卖了一个关子,“那就是先打开一个开关,过十分钟后关上,另外再开一个,然后去摸摸那两个不亮的灯泡,热的那个就是第一次开的。”
  晕,晕,晕倒一片。
  聪明的人向来是杜晚桥所喜欢的,所以她又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说,她看他第一眼的时候是完全无戒备的欣赏,那么这时便于单纯的欣赏之外多了一丝警觉,这是基于她职业的敏感。
  不久便证实了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一天也不过是闲聊,这时候他们已经相当熟络了,杜晚桥偶尔说起自己理想的生活状态:“明月,清风,二三子,心意足矣!”
  叶倾城在一旁补上一句,还要有那一地倾城的月光。
  杜晚桥一下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惊呆了,她定定地望着叶倾城。
  若干秒后,她才嫣然一笑,柔声说道,我们的小区就叫“倾城月光”好不好?
  
  这三看,让杜晚桥一步步泥足深陷。等到醒悟过来,已难全身而退。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逃不过流年
  哪一眼,让一生,改变
  
    杜晚桥不紧不慢地走着,暗含着某种节奏。她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85路公交车,两站路就到了。所以,黄昏或者不算太晚的夜里通常她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
  十二月份的上海,天空灰白,空气干冷,街头行人萧疏,路边小吃摊上袅袅冒着热气。
  微茫。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到这个词,并且立刻喜欢上了这种感觉。秋风里白草俯仰。破败荷叶上薄薄覆着的残霜。
  一丝笑意从她的唇角延伸出来。
  
  一幅一幅地经过那些宽敞大方的落地玻璃。美丽的橱窗,凝固着这个城市的万种风情。轻飘飘一个颦眉,黯黯然一个回眸,抑或是一忽然停顿了的手势,都有着说不出的欢喜自足。
  也喜欢那个与周围环境极不相宜的菜市场,她还特意从扔出的菜叶与污水中绕过,暖暖的鱼腥,混合着蔬菜腐烂的味道,温柔地扑过来拥抱她。杜晚桥淡淡地微笑着。
  
  合拢翅膀/安静飞翔/我的心中没有欲望
  
  一只雪白的卷毛狮子狗颠颠跑过来,嗅嗅杜晚桥的脚,抬起黑亮的眼珠看她,也许它感到奇怪,一个女人微笑着站立,一尺之外,沸腾着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喧闹,而这喧闹却在她的脚边止步。
  杜晚桥扭转脚尖,继续走路。
  
  杜晚桥走路的姿势很独特,含而不露的矜持与沉稳。
  从表面上看,杜晚桥走在这条叫做枫丹白露的马路上,就像一滴水溶入大海一朵花开放在春天一样毫不起眼绝无怪异,但另一方面她却用一种独特的走路姿势宣告了她和她正置身其中的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她是独立的,如同油独立于水月亮独立于星空。
  当她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美丽着,周围的一切便自然而然做了她的背景,她衣袂翩然地走过,水流自动向两边分开。
  
  她拐进一条弄堂。
  原先这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夜里,绿阴阴地凉,现在冬天了于是它寂寞许多,横在黄昏的斜阳里,像老年痴呆症患者。
  但这时候恰好飘来柴科夫斯基的《胡桃夹子》,花之圆舞曲,一个旋又一个旋再一个旋,流畅的弧线中童真的花朵扬起羽翼。
  圣诞节快要到了。
  杜晚桥抬起头望了望。粉红色的窗帘,满缀着星星月亮。
  她的手臂抬了一下,脸上现出迷离的色彩。幻影出现。修长白皙的腿,迷离的红,左手臂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右手臂斜伸出去,脸微微后仰,衬着暗红的底色。
  赫然是芭蕾舞剧宣传海报的常用造型。
  父母是狡猾的。小时候没有玩具玩,于是家里面那架钢琴就成了唯一的玩物,就这么弹起了钢琴,到后来心甘情愿地坐在琴凳上接受正规训练。
  最喜欢的,还是取材于德国浪漫派作家霍夫曼童话的《胡桃夹子》。
  小姑娘玛丽在圣诞节的夜晚,教父送给她一个漂亮的玩偶——胡桃夹子,她的弟弟看到了过来抢,争夺中胡桃夹子掉落在地上,玛丽心疼地哭了。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玛丽将胡桃夹子放在圣诞树下,依依不舍地离去。可是皎洁的月光让她无法入睡,她轻轻走进客厅,想取回可爱的胡桃夹子。突然她听到奇怪的声音,仔细一看,胡桃夹子正率领着玩偶士兵同一群老鼠作战。玛丽与胡桃夹子共同击退了鼠群,胡桃夹子向玛丽鞠躬致谢,同时变成了一位英俊的王子,王子邀请玛丽周游仙境,玛丽点点头,于是王子牵着玛丽的手走进了奇妙的仙境……
  
  熟悉的旋律让她的心化为一泓春水,柔软而荡漾。
  上一次到超市里去,见到有《胡桃夹子》的CD卖,当时站在那里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买。现在突然有点后悔了。
  于是转身朝刚才经过的音像店走去。
  为什么不呢?如果,明天是周末。
  
    晚上,在蓝色的灯光下看安妮宝贝的《七年》,心口钝钝地疼痛,是蓝色透明的忧伤。
  七年,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七年,是什么样的?
  也许,就像边城的翠翠,守着一个承诺,等了一个秋,又一个秋,等到最后竟然忘记有承诺。默默地喜欢一个人,家乡的桃花枉自开了许多年,到最后那人也就成了心底淡淡的一个影子。
  她想,她之所以会喜欢上叶倾城,也不是偶然,因为她本来就喜欢那样的男子,因为在叶之前本来就曾出现过这样一个人,他在她心灵最初的雪野上清晰地印下轮廓。有时候想起来,她也会怅然:怎么这段故事,写着写着就没了呢?也许是少年情怀的矜持与羞涩,使他们都过于强调和相信彼此的友谊了吧。那个时候总是天真,总以为自己还年轻,以后还会碰到更好的人,谁知这一错过便是许多年。
  有人说,初恋的情人不能太优秀,否则就很难展开另一段恋情。也许它是对的。不过杜晚桥还是喜欢这样,他让她懂得,一个人可以怎样地接近她的理想。所以她安安静静地等待,而不降格以求。她的爱情,宁缺勿滥,虚位以待。
  
  根本就没有“一个苹果的两半”这回事。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我们所等待的其实是一类人,而不是唯一的一个。只不过,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够幸运地与其中一个,于千万人中,在时光无垠的荒原上,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相遇了,在对方的生命里写下一段不朽的传奇,这实在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
  从理论上讲,爱情不是唯一的。如果条件允许,它可以重复(请原谅我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发生。所以,《一生》的男主角才被称其为“一匹将爱情驮在背上的马”,所以段正淳才爱上了那么多女子,每一个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情真意切,让你无法指责。
  
  也许每个人,一生中都会不断地邂逅“爱情”。也许,她不遇上他,总有一天,她会遇上另外一个人,叩开她紧闭的门。
  爱情终是盲目,不管你遇到的是哪一个,当他携着春天走进你的世界,你便陷入一叶障目不见森林的混乱,他的光华使你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在你心目中,他便是光芒四射的太阳神阿波罗,唯一,且不可取代。
  这也是米兰•昆德拉所说的,当你心爱的女人从你的视野中消失,别的出色的女人才会从地平线上升起。出色的女人始终存在,但这个时候你都看不见。这正是爱的排他性。也许就因为这才成就了一个人同另一个人的坚贞,才造就了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历史传奇。恰恰是爱情的盲目保护了我们盲目的爱情,对此,我们是该庆幸呢,还是其他?
  
  再,如果爱情重复发生?那么,第一次和第n次有什么不同?
  记得绍兴的“女儿红”么?那是女子出生时家人埋于地窖中,等到出阁之日方取了出来大宴宾客的。那一次的芬芳浓冽,是闺阁中的女儿孕育多年的心事。
  第一次的爱情好比泥封的女儿红,以后每恋爱一次,便是向这坛醇酒里兑加白水。也许到得后来,容器里的液体已经全是水了你还把它当酒来喝。
  但是对杜晚桥这样的女子来说,一生的深情只愿倾付一个人。这一次的恋情,将耗尽她百分百的热情。
  那个临水照花的民国女子也说过同样的话语:我想过,倘使我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晚桥亦如是。
  
  但是,她遇上了他,在这个姗姗来迟的春天,在这个冰雪霜寒的城市。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手心里忽然长出纠缠曲线
  
  却又当如何?!
  
  一边的电台里,王菲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说过的话能不能不算?爱过的人能不能再换?
  杜晚桥叹了一口气。
  
  这时,电话铃响了。
  
    李汉国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杜晚桥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天堂酒吧。
  惊异地发现李的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女子,短发,半低着头,看不清模样。
  笑吟吟地在对面坐下。
  李给他们两个介绍:
  “蒋莉莉。”
  “杜晚桥。”
  杜晚桥微微欠身致意,蒋莉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只这么一照面,杜晚桥心里先自给这女子只打了个及格分数。
  李汉国含含混混地说,蒋莉莉是自己的网友,她从广西过来找她在上海的一个朋友,结果那人到北京去了,过几天才能回来,他说晚桥能不能暂时让蒋莉莉住你那里,你看她还没工作呢,住旅馆太贵了。
  杜晚桥心里一百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她还是一口答应,没问题,待会儿莉莉你要是没别的事情就跟我过去吧。
  抽个空子,杜晚桥悄悄问李汉国,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汉国一脸不胜其扰的表情,这小姑娘突然打电话给我说要来上海看我,我让她不要来,说来了我又没有法子安置她,她说她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她还有一个朋友在,她是来找他的,我问她那为什么不让他去接你,她提高声音说,李汉国,我已经买好火车票就要上车了,后天几月几号几点几分到达上海站,到时候你来接我,我在上海可是人生地不熟!说完啪地挂了电话。你说我怎么办?
  杜晚桥奇怪地问,怎么这么啰嗦的了?她来找他就直接找他好了,把你牵扯进去算什么呢。
  忽然她诡异地笑笑,是不是那一个也是她网友?
  李汉国作沉思状,估计是。
  我知道了,杜晚桥想想又问,她不上学么?
  李汉国答道,她跟我说她高中毕业,没去工作,就待在家里,吃她爹妈,反正他们养得起她。
  杜晚桥鼻孔里细细呼出一口气。
  蒋莉莉跟着杜晚桥回来,杜晚桥说你把电视打开先看着,我出去一下。
  杜晚桥再进来的时候拎着易买得的大购物袋,鼓鼓囊囊的,她从中取出一条浴巾递给蒋莉莉:“盥洗室在那里,你先去洗个澡吧,你洗脸的毛巾有么?梳子牙刷呢?哦,里面几子上我的东西,你随便用好了,拖鞋在门后鞋架上。”
  趁着蒋莉莉洗澡的空隙,杜晚桥将自己的东西迅速拾掇了一下,并将枕巾、被罩、床单全部撤换成新的。
  蒋莉莉迟疑着出来,杜晚桥皱皱眉头,即使夏天她都没穿过这么露的睡衣。
  不过她马上招呼蒋莉莉坐下,小碟里盛放着瓜子、话梅,推到她面前,你看,我也忘了问你喜欢吃什么了。
  蒋莉莉说,太客气了,您,我给您添麻烦了。
  杜晚桥说,哪里话,你要这么说就太见外了,李汉国怎么说也是我的好朋友。
  杜晚桥洗漱完毕,坐在蒋莉莉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
  听说你过来找你的网友?
  女孩儿羞涩地笑笑。
  你们以前见过面么?
  见过的。……他有一次到广州出差,要我过去,我就过去了,那以前我们几乎天天打电话,每次都打得很晚,他用手机,他住的地方没装电话。
  杜晚桥瞟了女孩一眼,那见了以后呢?
  我在那里住了三天,后来他就回上海了。
  杜晚桥小心翼翼地问,这以后你们还经常打电话么?
  打的。
  你这次来他不知道吧?
  我到了之后才跟他讲的,谁知他已经到北京去了,开始时候他说他想辞职,我以为没这么快,没想到……
  蒋莉莉一脸懊恼。
  我让他回来,他说行,为了我,他现在就可以乘飞机回上海,但是工作怎么办?他刚刚托朋友找到这份新工作,才上班没几天,如果他请假,回头又要重新找起。他让我回家,可我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过来,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这么回去了,我不甘心,我说我愿意再到北京去,他不让,说我即使到了北京他也没有工夫陪我,最后他说让我等他消息,他有可能过几天就过来。
  杜晚桥闲闲地磕着瓜子,不说话。
  蒋莉莉问道,这里哪有公用电话?我打个电话给他。
  杜晚桥笑了,电话在桌子上,你过去拨吧。
  蒋莉莉喏嚅道,我有磁卡。
  杜晚桥说,你直接拨好了。
  蒋莉莉于是不再坚持。
  杜晚桥拉个毛毯盖住膝盖,斜靠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地看电视。
  要开仗了,漂亮的女护士送了香袋给军官:“你戴着它,它会保佑你平安归来。”
  军官痴痴地望着女护士红扑扑的脸蛋,说了一句:“你对我真好。”
  杜晚桥心里嗤道,恶俗!
  女护士侧过头去摆弄辫梢。
  现在的电视剧都这毛病,要么拖沓冗长,像关不拢的水龙头滴滴拉拉的没完没了,要么就是让人难以忍受的矫情。
  杜晚桥切换到广告。
  上海本地的广告很少有对她胃口的,像这个“服高伯特,做三好男人”,每次看到都令她恶心不已。上海男人的文明是全国有名的,可她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被女人豢养的温顺。
  蒋莉莉回到她身边坐下。
  他怎么说?
  他说他过几天回来,蒋莉莉的脸微微泛着红晕。
  他有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
  三五天,或者一周左右吧。
  杜晚桥抱着铺盖走出房间,莉莉,你就在这边睡吧,我到那边打地铺。
  蒋莉莉跟过来,姐,你到那边睡吧,我打地铺。
  杜晚桥一边打开铺盖,一边打趣道,你都叫我姐了,我怎么忍心呢?
    
  当初租下这套房子是因为第一次来看它的时候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它如宋代的仕女一样,清秀淡雅地站立在干净的阳光里,米黄的家具,淡绿色的地板,还有个玲珑的阳台,让杜晚桥一见倾心。虽说是在五楼,但她觉得这正合适,恰是张爱玲在那张著名的小照上拤腰扬眉的高度;虽说两室一厅浪费了点,但她就喜欢它的落落大方,再说她也负担得起,所以过了几天便签了契约,并且在搬过来的当天便将另一房间里的床位退还给了房东。
  她不欢迎任何人闯入她的私人空间,包括李汉国。阿美可以偶尔来坐坐,但她绝不会留她住宿,也没有地方留她,不是么?
  而她这次之所以收留蒋莉莉,只是为着她和李汉国之间的侠义之交。
  李汉国是她在做“恩雅”笔记本的宣传策划时结识的,他是该品牌在上海地区的代理经销商。
  得知她也是出自那所著名的大学,他显得格外热忱,这么说你是我的小师妹喽。
  杜晚桥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这个角色,不动声色地接受他的种种关照。
  李汉国倒也不造次,一直遵从着学长的身份,期间他和不同的女人分分合合,也不避讳杜晚桥。
  日子平平缓缓地过去,杜晚桥渐渐依赖上这位城府颇深的学长。她知道自己终归天真,有时候难免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李汉国的现实恰恰可以作为她平衡另一端的筹码。
  直到有一天,在天堂酒吧,李汉国借醉酒,一把把她拉入怀中,杜晚桥沉下脸来,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喝多了。”说完甩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出了门,泪水便不自禁地流下来。
  第二天李汉国道歉说他那天喝多了,杜晚桥心中雪亮,然不点破,冷冷淡淡地拖了他两三个月,才和他恢复邦交。
  再以后便是他漫不经心地向她透漏,他跟上半年介绍杜晚桥认识的那个女孩子分手了。他显然很聪明,只是点到为止,并且马上就转移了话题。
  纵然这样,杜晚桥还是在心里哼了一声。
  其实想想李汉国也没有什么不好,阿美一再问她为什么不接受李汉国,最后她说了两个字:“太俗。”
  阿美便笑了,“晚桥,你到现在还在嫌人‘俗’。”
  杜晚桥扬扬眉毛,做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没办法,骨子里倔,以后要多吃点苦头才肯学乖。”
  李汉国不依不饶,拿水磨工夫软泡着,只要他不明说,杜晚桥也拿他没办法,只好明里暗里地疏远着。
  两个人心照不宣。但表面上,他们仍是一呼即应的好朋友。
  阿美曾说,“谁都很难预言,你们以后会不会在一起。”
  杜晚桥摇摇头,她知道,李汉国永远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这是她进入梦乡之前残留在脑海里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愣怔了一会儿,杜晚桥才意识到屋子里面多了一个外人这一事实。
  外面的天空立刻灰蒙蒙的。
  此后几天里她一直在向叶倾城抱怨蒋莉莉,明明那男的根本无心回来,他一直在花言巧语拖着她,她怎么就这么死心眼,不明白呢?
  叶倾城看了她一眼,晚桥,我发现你看不惯比你笨的人。
  杜晚桥解释道,“不是这样的,我一向都认为女孩子起码应该有保护自己不上当受骗的智商,如果她不够聪明,那她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着,不要昏头昏脑跑出来瞎折腾,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叶倾城笑,晚桥我打赌你十五岁就不相信爱情了。
  杜晚桥得意地笑笑,“不,还要早,是十岁。”
  蒋莉莉事件的解决颇富戏剧性。
  那男的刚开始还敷衍蒋莉莉,两天后被她缠得紧了,就不接她的电话,蒋莉莉也真有韧劲,守在电话机旁边,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地打过去。后来不知她怎么灵光一闪,给他原来的公司打了个电话,他同事告诉她:“他刚走。”
  蒋莉莉号啕大哭。
  她一遍一遍地拨那个手机号码。
  终于,那人回电了。
  蒋莉莉竭斯底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吼道:“你在上海!你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杜晚桥眼睛睁得大大的,平生第一次她领教了什么叫做“河东狮吼”。想想那个男人也真够可怜的,怪不得他要躲着她。
  想必是那人在电话那头软语安抚,蒋莉莉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有一个细节,让杜晚桥至今仍甚觉怪异: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蒋莉莉哭着哭着居然就笑了。
  一个钟头过去了,蒋莉莉放下电话,傻乎乎地问道,对呀,我怎么知道他就在上海呢?
  杜晚桥忍不住想给她一巴掌。她对阿美说,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女儿的话,恐怕我非自杀不可。
  杜晚桥冷笑着,“这还不好办,你让他随便找个公用电话打过来,电话机上有来电显示,我们看区号不就知道了?但问题是,你问他敢不敢?”
  蒋莉莉又“哇”地一声哭起来。
  杜晚桥细语温存,拣那些贴心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
  看她略微有点听进去了,便旁敲侧击着劝她回家。
  蒋莉莉这才说了实话,原来她是逃学出来的。蒋莉莉高中毕业后上了本地的大专,但是她很不喜欢这所学校,之所以选择它还有眼下这个专业都是父母的意思,为了以后寻找工作的便利。入学后的种种不如意,让她心生倦怠,于是就学会了上网,整日整日地挂在线上,后来就认识了这个人,再后来就跑到上海来了。
  杜晚桥说,在上海,如果你工作,凭你高中文凭你不会找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但如果你不工作,他一个人的工资是养不起你们两个人的,再说,假如有一天他不喜欢你了,把你给甩了,你又靠什么生活呢?
  杜晚桥说,莉莉,你该回去修完你的学业,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它,没有什么是自己一辈子坚实不变的依靠,爱情不过是写在沙滩上的誓言,一个浪头打来就没了,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杜晚桥说,莉莉,你回家吧,你出来这么多天了,你爸爸妈妈不知焦急成什么样子了,不管你做过什么,他们都会一如既往爱你的,他们永远不会舍弃你,因为你始终是他们亲爱的孩子。
  
    圣诞节如期而至。
  
  杜晚桥早早地出门,约阿美一同参加今晚的派对。
  阿美一见她便说,晚桥,你也太次了点,今天圣诞节耶,难得放松放松,你还绷着一张脸,也不活泼点。
  晚桥左右看看,“我觉得这样挺好。”她用了娥佩兰的暗红来搭配咖啡调的眼妆,在一贯的端庄中又稍添几许妩媚。
  阿美不理她,自顾对镜贴花黄。她先扫上白色眼影作highlight,然后用粉蓝色胭脂膏涂在眼角和颧骨,再把闪粉逐步撒在颧骨上,最后涂上淡粉红胭脂和唇彩,整张脸庞顿时焕发出亮丽光泽。
  “怎么样?”阿美跳起来站在晚桥面前。不同色调的闪粉,在灯光折射下,更显得面颊芬芳悦目。
  杜晚桥恭维道:“阿美你向来是青春靓丽,貌美如花。”
  阿美啐道,“恶心!”
  
  清冷的夜,缤纷的街,喜庆飘荡在都市的天花板上。
  杜晚桥和阿美手携手走进“老树皮”音乐酒吧。
  桔红色的灯光,柔和婉转,两棵漂亮的圣诞树上挂满了礼物,一个小提琴手拉着《花好月圆》的曲子在大厅里巡回。
  马上有扮作圣诞老人的服务生迎上来,领她们穿过热闹的人群,到二楼的包厢。
  叶倾城他们早就等在那里了。
  她们刚一开门,
  一条条不明飞行物扭动着长长的腰肢迎面袭来。
  “啊——”阿美尖叫,抱头。
  “圣诞快乐!!”五个人同声嬉笑着。
  “还笑!看你们把我的头发弄的。”阿美佯怒道,走过去抄起一个棒槌气球狠狠地在每人头上敲一下。
  叶倾城一边抱着头做乞降状,一边笑呵呵地说:“别,先给你出道题目,女人和老鼠哪一个更胆小一点?”
  阿美劈头打下去:“才不上你当呢,你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那让我看看你嘴里又吐了几颗?”
  “你——”阿美急了,回头对杜晚桥说,“晚桥,你还站在那儿干吗?他这么欺负人,你也不过来教训教训他!”
  杜晚桥的脸微微有些热。
  叶倾城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两个让出位子来。
  
  一个圣诞老人敲敲门进来,他居然还背着一个大口袋,太可爱了。
  打开一看,好多东西,让杜晚桥心花怒放。
  不过她最感兴趣的还是雪花和彩带,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和阿美占着地利之便,抢先抓了一瓶,等到再伸手去拿,口袋一把被人拎走了。
  立刻天下大乱。
  阿美和晚桥混水摸鱼,趁机对刚才捉弄她们的人实行升级版的打击报复。
  不一会儿,战争蔓延到了室外,但见走廊里雪花乱飞,彩带癫狂。
  有个男的,四十几岁了,口袋里塞了十几瓶,左右开弓。
  就是他们经理,你说谁还敢太岁头上动土啊,所以越发显得他奋勇。
  毛泽东吟诗助兴:谁持彩带当空舞啊。
  乱哄哄的,连服务员都来趟这趟浑水了。
  再过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提议:打广告部的!316号,就这儿。
  看玻璃门外人影晃动,大有兵临城下,乌云压顶之势。
  这时候,叶倾城英勇地站了出来,他戴上圣诞帽,神情严肃地说了一句:让我冲出去!
  阿美马上配合,忽地将门打开了随即就关上。
  透过玻璃,看到叶倾城已是满身挂彩,他使劲地敲门,然而大家已经笑得没有力气开了。
  晚桥强忍着笑将门打开。
  叶倾城一头撞进来,咆哮着:谁做的?谁?
  他恶狠狠地盯着阿美,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你好毒!
  
  叶倾城呼吁男同胞:“同志们,你们可要为我报仇啊!”
  阿美一跳躲在杜晚桥背后。
  叶倾城大度地:“大敌当前,一致对外!”
  又不忘补上一句:“咱俩的事过一会儿再算!”
  阿美冲他扮个鬼脸。
  
  自卫反击战没过多久,便面临弹尽粮绝的危险,再也不敢开门。
  最可恨是某个家伙见里面声音渐寂,大声嚷嚷:哈哈,他们没有子弹了!哥们,咱们加把劲啊!
  可怜大家紧贴着门缝,连声呼叫:服务员!服务员!
  不一会儿,物资运到,大家重又奋起神勇。
  屋子里已是一片狼藉,酒杯里全都漂着彩色的泡沫。
  
  游戏正浓间,忽听得叶倾城问:“大宝你怎么了?怎么一脸苦相?”
  大宝惨兮兮地说,“我,我,我想去卫生间。”
  大家昏倒,这枪林弹雨的怎么出得去啊。
  叶倾城扭头对杜晚桥说:“餐巾纸给我一张。”
  他抖擞抖擞,将餐巾纸展开来递给大宝:“拿着!”
  白旗?
  大宝靠它护佑,小心谨慎地,居然得以安然出门。
  不过当他回返的时候,可没这么幸运了。
  万炮齐鸣。
  他几乎是像过街老鼠一样仓皇逃进来。
  衣服已然变色。
  
  最后实在支持不住了,叶倾城一只手挥舞着白旗伸了出去:停战停战!
  
  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杜晚桥兴奋得气喘吁吁。
  叶倾城悄悄给她使个眼色,杜晚桥会意,起身去到盥洗室里将头发上的泡沫请下来。
  及至回来,却只有叶倾城一人在。
  “他们呢?”
  “下去跳舞去了,我们也去吧。”
  
  杜晚桥微微俯首,似乎这样离叶倾城距离更近了一点,而世界则朝外退了一步。
  有些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了注定有朝一日彼此将分道扬镳的悲剧,如今携手并肩的情谊说到底不过是这一场舞蹈。迎合婉拒,迂回辗转,一进一退,配合默契。如翩翩蝴蝶穿梭花丛。要好是离别苍凉底色上的一抹朱红。一刹那间轻纱扬起,瞥见黯然的一角,却也是情不自禁地神伤。然而竟是不说。然而只是一个人缄默。
  杜晚桥在心里低叹一声,轻轻地闭上眼睛,沉陷在叶倾城温暖的气息里。什么是地久天长,只有这一刻,当你我是这么地靠近;还有什么是永恒,现在比未来更实在。但愿,但愿时间就此静止,但愿,但愿你我就此相偎相依,永不分开……
  她甚至没有听到台上正在唱她最喜欢的歌:
  
   走过人山人海 眼看着烟火灿烂的舞台 以为就这样
   一直亲吻一直拥抱 就不会分开
  
   等不到天昏地暗
   站在眼前是一生最值得的人
   抱在怀里是一生最美丽的爱
   不管流言流过苍茫的人海
  
   等不到天昏地暗
   这就是我们命运最合理的安排
  
    圣诞过后便是新年。阿美嫁人了。
  她一直在替她担心,虽然好像没这个必要。
  婚礼很简单,不过请了双方的家长和好友同事,没有几个人。
  不知道是不是叫美什么的女子都很漂亮,而穿上红色婚纱的阿美就更漂亮了,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酒意荡漾,微醺,薄醉。
  阿美的美属于很俗气的那一种,是办喜事人家贴在窗户门楣上的喜字剪纸。
  
  在公司里,阿美和小琪都是那种走马灯似的换男朋友的女孩子。
  小琪的男朋友,三五个月一换,一次有一个男同事半开玩笑地对她说,小琪,你换男朋友怎么像换牙刷一样?你不会好好挑挑,买个质量好的,用得长久一点么?小琪笑笑,既不生气,也不说什么,过后,依然我行我素。
  在别人眼里,阿美就更轻率。她的恋爱历程大体是这样的,先是好感,再是私下里轻颦低愁,暗嗟心事,玩一些“眼波才动被人猜”的小把戏,这个阶段最长不超过一星期,接下来,彼此将话挑明,关系确定下来了,欢天喜地,乐滋滋的日子再过半个月,然后开始腻烦,再一两个星期的磕磕碰碰摩擦怄气闹别扭,如果顺利渡过了这一瓶颈,那么就转入下一个阶段,开始谈婚论嫁,如果两个人达成共识,表面上没什么异议了,阿美便投怀送报,以身相许,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的同居生活过一段时间,短者三个月,长者半年,缘分散尽便风流云散各奔西东。算下来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六七个月,杜晚桥刚认识她的那一次似乎还长一点,大概有一年多吧,后面的就好像越来越短了。
  她一直想结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爱人和家,却不知道要和哪一个。就像口渴了想吃水果,摆在面前的水果很多,却不知道拿哪一个,顺手拿了离自己最近的,咬了一口却发现,不好吃,于是丢下,再去拿下一个,就这么一路走过去。
  阿美很聪明,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杜晚桥本不喜欢这么滥情的人的,却因了这一点小小的窥见,对她心生怜悯而稍稍地宽容友好了。
  一次,两个人结伴去逛街,后来走累了就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面休息。
  阿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她一句,你说我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坏?
  杜晚桥含糊地说,哪里呢,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仿佛怕她不相信似的,她又续道,你和每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真心的,如果你是抱着玩弄人的心理,那我就会看不起你,就不会跟你在一起,还对你这么好了。
  阿美就笑了,不知为什么,她的笑容让她心里面很难过。
  两个人很久都不再说话。
  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鸽子在暮色里相亲相爱。
  阿美忽然侧过身来抱住她,将头埋在她肩膀上,喃喃地说,桥,我觉得自己始终在受到诱惑,我的自由还在空中漂浮,我的爱情也许就是一次次地自我升腾,一次次地自我沉沦,仅此而已,没有未来,只有进行事态的抛物线……
  阿美能说出这样的话让杜晚桥很惊奇,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阿美揽得更紧了些。
  
  喜筵订在南丹东路上的“平常人家”。
  这家店不大,一色的原木装饰,桌椅被小巧淡雅的屏风分隔开来,轻轻浅浅的音乐高低流转。
  菜肴也只是几道家常小菜。有一盘叫做“香烤目鱼”,就是普通的小目鱼放小块的肉一起烧,然后浓油赤酱地端上来,口感很新鲜,嫩而且略有韧性。还有一个叫做“狮子头”,用糯米裹着,有点像平常吃的“粢毛团”,服务生将它一分为四,露出了其中的咸蛋黄,杜晚桥记得它是因为那时候突发奇想,中秋节她可以拿这作月饼的替代品。不过印象最深的却是一道蔬菜:咸蛋黄焗南瓜,南瓜条可能是蒸熟后用油炸过的,外脆而内酥,外面则是厚厚一层咸蛋黄,加上南瓜条本身略带的甜味,味道很奇特。
  整个的感觉不像婚筵,挺像大家偶尔聚齐了于是凑在一块儿吃顿家常便饭:这是阿美的意思。
  
  看着一脸小女人的幸福模样的阿美,杜晚桥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总算了却一桩心事,不过这么想好像有点对不起阿美。
  她朝阿美走过去,阿美放下挽着新郎胳膊的手,迎上来,两人眼睛都有些潮湿,她拥抱住了阿美,低声对她说,祝福你啊。
  
    杜晚桥站在窗前,“嗞——”一声拉开百叶窗,阳光,就像拉开无数恣意的疼痛。
  她眺望着这个熟悉的城市。
  还记得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一种属于久远的乡愁油然而生,仿佛漂泊在外的游子回到了他的故乡,她知道,她和这座城市有缘。
  但她已打定主意了离开。
  真的要走了,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家折叠起来,也不过是一个轻巧的皮箱。银灰色的皮箱,手柄的地方细致地包上了暗红色的绒布,很温暖的颜色,原先的滚轮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这是新换过的。
  这么多年,她已习惯了漂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她是没有根的浮萍。山河破碎风吹絮,身世浮沉雨打萍。陪着她的,只有这个旧皮箱,就像她唯一的亲人。
  她所拥有的,也只有这一个皮箱。原来,还是有一些东西是属于她的,原来,她并不是孤独的只有自己。
  曾说过,因为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所以连拥有的也一并放弃了。当时叶倾城说,因为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所以才会要很多很多。现在她明白了。
  以前她相信自己的坚持,所以孤独地站立,站立成一棵美丽而瘦削的树。
  可是现在,也许她还会坚持,固守着一个美丽的梦幻。在它最美丽的时刻,她将它凝固在琥珀里面。从此后,夜夜摩挲,也许还有泪水晶莹地溅落。
  她不赌,只因为她输不起。
  最美的东西她是不敢奢望的,唯恐十分红处它转瞬成灰,留她一人独对废墟,洒落一地的苍凉,不盈一握。
  以后的日子,她想她也该为自己筑一个巢,虽然小,却也舒适温馨,把自己喜欢的东西都装进去。她可以去买一盆吊兰,清新秀逸的,以前朋友要送她一盆,她没要,说连自己都还照顾不过来呢哪里还有闲心来照顾它,心里面却明白,这里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它不过是她的一个寄居地。还可以置买一架钢琴,敲打着洁白的琴键就像敲打着洁白的咏叹与太息。还有,还有窗前一地的月光以及轻纱笼罩下缥缈的梦。
  家是尘世里的一个幻梦。
  在中国的城市中,只有福建的厦门能给她居家的感觉,因为它的干净、优雅,流淌在大街小巷的音乐,还有那生生不息的涛声,像生生世世谁不老的思念。
  想起父亲忧伤的眼,他告诉她:音乐是尘世里最后的天堂,当文学和爱情相继堕落。
  他为什么那么忧伤,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今日的逃亡。她失城陷地,一退再退,只是不肯,举起白旗。
  “他”也曾经说过,想到堂吉柯德的时候总是会想起你,想起你举起长矛刺向风车的矜持,我希望我是你,因为这对我来说会容易一些吧,再说我也比较坚强。
  她确实有点疲惫了。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属于她的好时光很快就会过去。也许某一天,累了,倦了,再也挡不住现实的入侵了,于是也就找个人嫁了,平平庸庸地过完就是一辈子。
  她一直认为,女孩子单纯一点会比较幸福,平淡的婚姻会比较容易终老。
  
  一个女人,拎着一个皮箱,走过一条喧闹的街。
  一家小店里正在放张镐哲的歌,她只来得及听到一句歌词:想一想真的没有几个三十年……
  便过去了。
  
    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两只陌生的蚂蚁在地球的一个角落偶然相遇了,它们彼此交碰着触须,互相打量着对方,然后各自向相反的方向爬去。
  但是在路上的两只蚂蚁的想法竟是一样的,它们想到:“它是一只蚂蚁,来自很远的地方,在这么大的世界里,在这么悠久的时空当中,我们生命短暂,体形微小,却不期而遇。”
  “可是我们竟没有彼此拥抱一下。”
  它们离得越远,就感到这遗憾越明显。
  我哭了。
  与你擦肩而过将是我一生不可原谅的错。于是我伸出了手臂。在我们的影子交错之前。
  
  是靠窗的座位。杜晚桥淡漠地看着窗外。
  站台上满是送别的人群。一个女孩子伏在男友肩头哭的稀哩哗啦。
  杜晚桥稍微侧一下头,将耳塞塞进耳朵里,随手捋了一下头发,露出耳朵玲珑的轮廓,还有小巧的耳垂,对面的男孩子冲她笑了一下。
  她将自己淹没在音乐里。或者说,她将自己护在音乐的壳子里。
  不喜欢送别,更不喜欢别人来送自己,所以这次走她谁也没有通知,等到了以后再打电话回来吧。
  男孩子打断她,指指窗外。
  叶倾城。
  她慢慢放下玻璃窗。
  叶倾城抬起眼来望她。
  一切都了然于心。
  在这静止了的对视凝望里。
  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这样就过了一世一生。
  
  火车缓慢地,吞,吞,吞,
  火车就要开了。
  
  世事终是难料,痴情总是烦恼。
  杜晚桥和叶倾城后事如何,我不知道。
  我所知道的是,纵然只是一瞬间的对视,也可以守着它过一辈子。
  我还知道的是,叶倾城第一次去面试,等在一边无聊的时候,随手画了一个人的速写,这个人就是杜晚桥。
  
  这就是杜晚桥的故事。

雨后添情 发表于 2008-9-2 00:22

到你的~~贴吧收藏~~~我的发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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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轩 发表于 2008-9-21 00:22

我也想要申请做成都社区的斑主,楼主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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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ficeme 发表于 2008-10-2 20:41

大家国庆放假都发帖子,辛苦了,我来支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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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人生 发表于 2008-10-3 19:10

支持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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